风卷起黄土，蒙蒙地昏乱了路边的风景。

    天色也变了晦暗的黄，尘砂夹在吹得人睁不开眼的风里，击打每个胆敢出现之人的面颊。这么差的天气里，赶路的人也早早歇了脚，停在随便哪个客栈里消乏。官道上几乎没了人影，忽然有厮打的声音传来。

    或许该说是“殴打”比较合适，一个屠夫一样的汉子对着一个瘦小少年拳打脚踢，一边恨恨道：“叫你跟着老子，叫你跟个狼崽子似的看人……”突地抽了口气，伸手揉揉手臂上青紫的两排齿印，又踢了少年一脚，补了一句：“叫你扑上来咬老子……”

    那少年衣衫褴褛，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神却如同刀锋一般从他脸上划过，死死咬着牙，冷漠地看着他的拳脚招呼到自己身上，好像被打的是别人的身体。眸子深处是寒而亮的光，象是静静等待狩猎的野兽。

    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少年连头也不抬，眼一直盯在路边卖肉摊子遗落在原地的东西上，漏出一点冰寒来。那汉子却一滞停下手脚，一个大人同明显还未长大的小鬼打架，说到哪都不是件光彩事，尽管这小鬼一直象幽灵一样跟着自己不放。他转头望去，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白衣人策马而来，丝毫不被沾染一般破开漫天的灰黄沙尘，别有一种净莲临水的清凉感觉。

    怔愣间忽觉胸腹间一热一痛，精力突然流水一样从那里散失了走，回首时，目光中闯入一双恍如满是冷冷蓝色冰凌的眼睛，妖异的神采一闪而过。接着看到的是把沾了他的血却依然干净锋利的屠刀，在少年手中闪着嗜血的光泽。“你……”他还想张嘴骂一句，却已没了力气，身躯软软倒在地上。

    林语凌不说话，安静地看着那个神情骤然爆发出凶戾的少年。那少年抛下刀后扬起眼看他，眼神暴躁而冰冷、好似镇定又莫名惊惶，散发着不可接近的气息。

    “这是一条人命呢。”他淡淡地提醒。

    “人命？”好像提及了什么可笑的东西，少年控制不住地狂笑起来，几乎喘不过气，“人命啊……”

    那少年的脸色阴郁而满是讥讽：“人命是什么东西？三个铜子儿一斤！”

    林语凌愣了一下，盯住少年蓝色的眼睛：“你是津曼的人？”

    津曼，多年前本是鄂蛮边上有名的丝织之城，极是富庶热闹。谁知一日忽发瘟疫，朝廷为免此病传遍国土使琉华大伤元气，便索性先封了津曼城，不许进出。时日一久，城中粮食罄尽，百姓易子而食。到后来竟以人肉论了斤两，细细算卖，最低时只要三个铜钱便可换得一斤。直到后来有名医配出了治这病的方子，开城之际，津曼中人少了近一半，啃净的人骨在街头巷尾堆积，竟若森森鬼蜮。

    少年抿着嘴不回答，神色之间却似是默认。

    “你恨他？”林语凌见他方才下刀既狠又准、毫不犹豫，想想问道。

    “恨。”

    “为什么？”

    “为什么？”少年重复一遍他的问题，似哭似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撞到头，醒来以后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恨他入骨，记得我总有一天要杀掉他，”少年的面容木然，“唯独不记得，恨他的理由。”

    “因为不记得理由，所以更要杀他要恨他，”他的眼神阴深汹涌如大海。

    “你不会懂，那种唯恐错过的恐怖。”

    “这样啊……”风小下来，林语凌摘下斗笠，向着少年微笑，“要不要和我同行一段时间？”

    少年似是没有料到斗笠下竟是这样的容颜，不禁微微愣住。

    “我的名字是林语凌，”白衣男子清峭地笑，拉起他的手。

    他低下头，久久不说话，只是被动地跟着林语凌前行，几乎一刻过后，低低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封萧。”

    很久之后他问林语凌当时为什么带他走，那个随意的男人只是向着他展开懒洋洋的笑容，然后回答他：“一时兴起而已。”又狡黠地回问他，为什么竟然就这样放心地同一个陌生人一起走。

    他突然想起这一刻。

    那样超脱清峭的笑，好像天地都在掌握之间，好像没有什么曾经放在心上，一刹那将身边的尘土都忽略了去，晃开所有的世间纠缠红尘是非。让他有一点点希冀，似乎，自己也可以这样无谓无惧无恨无欲。

    他们走进城，突然一个声音兴奋地在后面响起：“是你？”

    林语凌和封萧不约而同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