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长江。

    乳白的水雾淡笼着江面，放眼而望，对面的江岸已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江水奔涌而去，在岸边的礁石上击打出无数冰冷水花，犹似飞雪万千。

    “过了江，再走一段路，就是寄心阁了。”林语凌转过头对身旁一路上都在沉默的少年说道。封萧点点头，眼中有了些好奇的神采。

    他自从那一日哭过后就一直少言寡语的，林语凌知道他年少害羞，也不去刻意寻话题闲聊，带着他每日里对什么有了兴趣便做什么，自得其乐地慢慢行路，从初秋走到深秋，从叶片泛黄走到满地落叶堆积，才走到了长江边上。

    “寄心阁？”

    “是啊，”林语凌目带笑意，想起了秋水先生那十足的书生意气。

    寻只渡船过了江，付罢银两，林语凌带封萧顺江而行，向着记忆中寄心阁的方向走去。

    “林才人——”走了五六个时辰，后面突然有人呼喊。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林语凌怔了怔，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老脸挤眉弄眼地笑着，却是那胆大又有趣一点没有老态的老太医。

    “是你老人家啊——”林语凌略欠身为礼，摆出一脸温和的笑，“当日离贵人中毒还多亏你的指点呢。”

    “怎么敢，”老太医忙不迭地摇摇手，“倒是林才人……”

    林语凌截断他的话：“叫我语凌就好，这才人如今听来古怪的很。”

    “好，”老太医笑着，脸上的皱纹堆积如重重叠叠的花瓣，“语凌到此地所为何事啊？”

    “要到寄心阁去拜访秋水先生。”

    仿佛是错觉，老太医的笑狠狠僵了一下：“恕我年老，耳力欠佳……”

    封萧闷闷地在旁重复道：“去寄心阁。”

    老太医眼睛凸起来的样子真的很象金鱼啊，林语凌一边恶意地想着，一边感到心情万分舒畅。

    “就是说，其实寄心阁是在上游，而我们一直在向下游走吗……”林语凌无视旁边表情怪异的封萧听老太医激动而罗嗦地说了半天，终于总结出重点。

    “怎么会这样？”封萧质问。

    “没关系……既然这样就不去寄心阁了，我们去附近的城里逛逛吧。”林语凌无所谓地拢拢衣衫下摆，轻松地回答到。

    好像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封萧一脸不可思议地愣在当场，并没有跟上林语凌的脚步。林语凌叹口气：“小鬼，不就是迷了一次路么，别一脸受打击的表情啊……”

    重点不在这里吧……有谁会迷路迷得这么理直气壮啊……封萧有点头脑晕眩地想。

    “王老，这是我带着的小鬼，叫封萧。”林语凌随随便便地介绍完毕，招呼一句就自己走进酒楼去，留下原地的一老一小面面相觑。

    “封萧，好名字啊。”

    封萧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就只好冷冷地瞪着面前的人。

    老太医尴尬地笑笑，嘴唇开合几次，显然也是不知开口说什么。

    “你们怎么还不进来？”林语凌的一声呼唤打破了僵局，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走进酒楼。

    “要几个招牌菜，一坛好酒。”林语凌对一旁侍立的小二吩咐道。

    忽然有人走过来：“又见面了啊，是来看我的吗？”

    抬头一看，披风云白，内衫浅青，谢风勒依旧是那身装束，笑嘻嘻地站在桌旁。

    封萧的脸没有再板起，那日一场痛哭，实已消了他的心结，虽然谢风勒仍是一样的天真笑脸，他的心里却没了当日的厌恶之感。

    林语凌略愣：“谢侯爷？”随即了然颔首，“原来迷路一场，倒是到了侯爷的属地。”

    “既然来了，就住些日子吧。”夏玖石也笑着走来，交代小二加了两个座位，盯着林语凌道。

    “乱世将至，如此也好。”老太医抚须附和。

    “好吧，”林语凌扬起唇角，“乱世啊……”

    楼外突然一阵骚乱。

    琴声叮叮咚咚地响起，伴着女子优美的歌唱。

    “思君如流水

    恋君如飞花

    水涸花落春安在

    芙蓉湖上秋辉残

    清月照君家

    君意且若石不动

    妾心亦如水无悔

    相思醉

    滴水穿石岂不美……”

    听这声音十分耳熟，林语凌与谢风勒齐齐望向夏玖石。封萧仔细一想，终忆起这声音正是那一天见过的名唤琴香的女子。

    “这琴香真真了不得！”谢风勒控制不住地笑，“每天带上面纱，追着军师花样百出，今天竟是唱起情歌来了！”

    在座的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夏玖石，除了似懂非懂的封萧，都是满脸揶揄的笑意，连老太医都在老脸上挂了副贼笑。

    柔情款款的歌声传来，竟教有名的铁血军师渐满面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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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琴香偷偷地向小院里张望。

    一个白色身影静静立在树下，在乱叶纷飞中独自岿然不动。她的心突然安定下来，泛起一丝奇异的温柔滋味。

    想起此来的目的，她推开院门，怀着罪恶感打破了原本和谐的场景。

    “有事？”林语凌一看到这个俏丽的小丫头就想要大笑，在怜香阁见到时可从没想过这丫头会这么有魄力。当街唱情歌这种事，就算不是在古代，也是鲜少有人敢作出来。

    扭扭捏捏半晌，她终于说出了来意。

    “让他英雄救美好了，然后爱上你……”林语凌兴致勃勃地出着主意，生活无趣很久了，应该添点色彩……他笑得很开心。

    “那样的话后果是我更爱他，不是他爱上我啊……”琴香皱着眉头揪自己的长长黑发。

    林语凌也知道出的是馊主意，却更兴高采烈于把水搅浑——刚要开口说话，琴香异想天开地道：“如果象荧素为赤炎修罗做的一样，他一定会爱我的吧……”

    “荧素？赤炎修罗？”

    “林公子怎么连他们都不知道啊？他们是每个琉华少女……不，每个少女的梦想啊！”

    “……”

    通过琴香近乎陶醉的讲述，林语凌整理出一个被传诵了几十年的传奇爱情故事。

    相见，相恋，相守。

    美丽的少女为英雄挡了一刀，在漫天赤红的莹鸢花瓣中死去，英雄为少女守了半世的墓，墓边种满了同一种莹鸢，开着殷红的花。

    最后他老死在花雨中，手里握着少女为他绣上鸳鸯的香囊。

    他摇摇头，想起小姑娘之前的话，感叹琴香的为爱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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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玖石的头很疼。

    林语凌提出要游览谢风勒的属地，谢风勒提出化装出行，琴香提出她要一同去。

    所以他正“面目全非”地在街上同众人——“游城”。

    琴香今天的装束可以用“花枝招展”来形容，如娇花照水，顾盼之间，姣妍无比。她心里偷偷地笑，因为她决定等人来调戏——这样能看出夏玖石到底在不在乎自己，不是吗？

    果然有人前来调戏了——她做好一切准备，刚要尖叫，愕然发现那个胖子直直向着白衣翩翩的林语凌走了过去，一脸猥亵的笑。

    怎么会这样！！！

    琴香一把揪住那胖子的衣领，刚想骂他没有眼光看不到自己这样的如花美人，突然想起不能让夏玖石看到自己失态，忙将他轻轻放下。

    然后她马上真的尖叫起来——她在最没有准备的时候，被那人偷占了一把便宜。

    夏玖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听到琴香的尖叫，心里忽然象点了把火——烧得他想要放开“铁血军师”的手段，大开杀戒。

    到底他还是忍住，但那个胖子被干脆利落地卸了右手的关节。

    琴香的心情还是没从激动中清醒过来：事情的发展好像荧素与赤炎修罗故事的翻版，那个坏人此刻正拿着刀逼在她的脖颈上，要夏玖石砍下右手。她的脸兴奋得通红，手微微地颤抖着。

    夏玖石以为她被刀吓到，大声说：“琴香姑娘放心，夏某担保你不会有危险。”

    笨蛋，我不是在害怕，为什么你还不叫我一声琴香啊？

    我就要很凄美的死了啊。

    夏玖石的身形一动，她抿抿唇，翻腕抖出防身用的匕首，刺进自己的左胸。

    血涌出，周围的一切在她的视线里模糊变形。

    对面的人眼神怪异，呵呵，她为了不让心爱的人受伤而自杀的表现把他们感动了吗？

    林语凌的嘴唇无声翕动，她读着他的唇语。

    笨、蛋、刀、早、被、打、到、地、上、了。

    什么！！！！！

    很没有意义的黑暗涌起，淹没了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