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知道林寒岭不敢骗朕，朕还真不信你就是那个林三公子。”永嘉王迈步进院，啧啧感叹。“怎么？”林语凌此刻心情大好，扮了个极怪异的鬼脸过去：“我这样文弱无力的书生，哪里不象林三公子了？”“你知道从前京城中对你的评价……”“歇歇吧，”他毫无形象地打个呵欠：“我在进宫前不久刚好失忆成功，怎么会知道别人对我的评价？”“……”“皇上怎么又不说话了，我家小离可不能嫁个哑巴啊……”“闭嘴！”沸腾许久的活火山不负林语凌的期望，正式爆发得气势万钧。林语凌不言不语，一边看着永嘉王额头暴跳的青筋，一边笑得越来越温和，永嘉王看到他的笑容，暗暗打个寒噤，急忙收敛起怒气，转了话题。

    “出现了一件可以改变局势的东西。”“哦？”林语凌有了点兴趣。“几代前的重臣留下的东西，我琉华王朝的矿藏分布图。据说还有当年的兵法名家欧葛留下的一种适于马战的兵器制法……”“恩恩……”林语凌的笑容变得很灿烂：“这两样加起来，值得你们抢破头了。”“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会打破争锋的局势。”“所以？”“所以，朕‘请’你去把这件东西拿到手，拿不到，就毁了它。”

    “为什么要我去？”

    “东西在秋水先生的手里。”

    “那个名满天下的傲骨文人？”

    “不错。”

    “那我去有什么用？我无才无德，用什么博得他老人家的欢心？不去。”直截了当的拒绝。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作得出这诗的人怎么能说是无才呢？”永嘉王的笑容也有了奸诈的趋向。

    林语凌一愣。“好啊，你居然派人盯着我和小离……”他也笑出来，“你的醋劲，还真不小啊。”“你说的朕听不懂，”君王恼羞成怒、死不承认，“总之，下个月的今天，秋水先生将于长江畔寄心阁设酒待天下英雄，欲得此物者，须令先生推其才。明天你就出发吧。”说完话，永嘉王逃一般走了出去。林语凌的眼眸转为幽暗，叹口气，喃喃地道：“人不能太贪心啊……你为什么不懂呢……乱世里的君王，哪里有爱人的资格？”

    “伤脑筋啊……”林语凌站在客栈门口，“原来这里也有长江啊，但是，未免远了点吧……没带路费怎么办呢……”他前几日兴致忽来，熬夜连看了几晚星星，此刻只顾沉浸在半睡不醒的状态里，将本来十万火急关系到自身饥饱的财政大事磨磨蹭蹭慢慢悠悠毫不心急地思考，就象将要受冻挨饿的是不相关的他人一般。

    “那怜香阁里的头牌是哪个？”“连这个都不知道，真真没有见识，水中花莫离姑娘，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啊？”“大哥，小弟新到不久，什么都不晓得，您看……”客栈中的酒桌边两个汉子你一句我一句地扯起青楼中的风流事体，冷不防的一阵风吹得林语凌略为清醒，听到“莫离姑娘昭告天下才子，若有人能令莫离动容，当以百金奉之，并亲为抚琴祝酒。”一句，摸摸袖中的一块碎银，他轻轻扬起嘴角。

    怜香阁。

    深宅广院，净瓦红墙，这遍数天下有名的温柔乡美人楼，装潢之间却颇见庄重气势，正不多不少地中和了满楼红袖招的柔媚之感，凭空生出一股清雅来。

    未到荷开时节，后院的荷池里清清冷冷，只满是大大小小的叶片，贴在水面上浸润得满是潮湿的绿意，边上一栋小楼，丝丝缕缕琴声似嗔似怨地传出，楼中一个红衣美人徐徐勾抹琴弦，对面的两个贵公子也算是独特，左边人只管品着茶合目而聆，右边人却是眼也不眨地瞧着女子，脸上的笑意带着天真。“小姐，”一个娇俏的丫鬟进入雅厅，“有人教我将这张纸交给小姐。”

    那女子抬头拂开额前的散发，露出秀美无伦的面容，两弯微淡的柳眉轻拧，一种幽雅的韵味油然而生。接过那张质地粗糙，不知是那家账房记账用的毛边纸，扫过一眼，忽地眼中一亮：“琴香，请这位公子进来。”“莫离姑娘，那纸上究竟是何字句，令姑娘如此赏识？”旁边两人都是极为好奇，对视一眼，由左边人开口询问。莫离微微一笑，曼声吟到：“君不见长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殊不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一语既落，满室霎时无声。

    “倒是让莫离姑娘见笑了呢。”门外有人低低地笑道。

    一个白衣如雪的男子，推门而入。扬眉一笑，瞬间夺去了三人的呼吸。一个宁定又飞扬，温和又高傲，纯净如水又潇洒如风的人，紫眸清澈见底，暗闪着无边的魅惑。莫离一向自负美貌，此时此刻，却竟然没有与他比较的勇气。

    多亏是欢场中人，莫离最先回过神来，盈盈一礼：“公子高才，莫离佩服不已。”男子笑得温和：“我乃俗人，为百金自卖了诗文，姑娘若不鄙夷便是在下之幸，何佩服之有？”移目其他两人，笑得天真的人先红了脸：“在下谢风勒。”“易侯朔。”

    “如此，”男子眼中紫色氤氤氲氲地蒸腾起来，笑容却丝毫不变：“在下林语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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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离姑娘，怜香阁里的领袖，江南欢场中的花魁，从委身青楼到现在，不知见过多少文采风流的文士与顾盼自雄的豪杰，却不得不承认——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风华绝代的容貌，这样似浅又深的紫眸，这样风一样自由跳脱，风一样不可捉摸的性子，这样轻轻扬起眉，就仿佛击碎了世间所有的枷锁，打破了天下所有的牢笼，决不受任何拘束的人。

    能够把以文求银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站在那里等待却没有丝毫的气短，眉宇间自在无比，像是路遇满山叶如火，抬手撷取一片枫那样悠然自得。

    接过银子，就随随便便地抬手行礼，坦坦荡荡地告辞，仿佛面前的不是名满天下的水中花和两位器宇不凡的公子。没有什么羞涩与掩饰，没有沦落或贫穷通常带给人的窘迫，他一个人静静而立，就仿佛站在世间最高的山峰顶端，对不在他视线中的芸芸众生无法不俯视，无法不无视。

    他是“真”的，真得嚣张跋扈，真得不可亵渎。

    看着那白色的背影毫不眷恋地走出门外，她忽然象失落了重要的东西，看看同样失魂落魄的二人，桌面上的宣纸，犹带淋漓墨迹，是他给自己的回礼：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林语凌，她微笑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将它刻到内心深处，再不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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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怜香阁中出来，林语凌马上雇了直达寄心阁所在地——沧岷县的马车，买好了干粮和零食就宣布出发，又由于突然犯懒，一路上吃过饭倒头便睡，潇潇洒洒地放过了无数景致风光。终于在日期之前到了目的地，订罢了客栈，只等两日后的“煮酒论英雄”。

    “上好的绸缎上衣……”“花儿呦……多漂亮的花儿……”林语凌走在街上，层出不穷的吆喝此起彼伏，他只管笑眯眯地听着，时而拣起点什么看看，显得同这里的热闹气氛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前面一群人围着，吵吵嚷嚷的，林语凌透过人群的罅隙望去，是一个跪在那里，头上插着草标的少年，身前的纸上“卖身葬父”四个大字格外醒目。他的上身挺得出奇的直，头低低的，看不到表情。

    “被报恩很麻烦的啊……”林语凌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他已经跪了一上午了——父亲是个武林中人，却废了武功，不愿求助于昔日的朋友，终于病死在这里，再不复当年的风光。自己恪于家训，十八岁之前不得使用武功，偏偏身无分文，连葬了爹爹也是不能。没办法只有卖了自己一途，尽管内心里实在不甘。人群分开，一个看上去并不富裕的人走了进来，放下银子：“这是八十五两，你收好，先和我走，等下再回来葬你父亲。”八十五两么？他默默收好银子，垂下眼，同那人向不远处的巷子里走去，人们见没了热闹，也便哄然而散。

    “蒙上这块布。”他的‘主人’倒是七分拘束，三分怪异。半响一个清亮柔和的嗓音响起，“小鬼。”他抿抿唇不出声。“给你的钱，不是买你用的。”一句话震得他有些发晕。难道这个人才是买了自己，不，照他的说法，仅仅是给了自己钱的人？“这些钱，确切的说也不算是‘给’你的，而是‘借’给你的。等你长大了，要老老实实的还给我！”“那为什么不让我看见你的脸？”他咬起唇，感觉自己的眼里渐渐湿润。“小鬼啊……当你有能力把钱还给我的时候，你一定有能力找到我，”那个声音里带了笑意，“你要一直象刚才那样挺直了腰，很潇洒呢。”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他急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没有回答，脚步声已经转出了巷口，情急之下，他不顾一切的大声喊道：“你记住，我叫顾寒渊，顾寒渊！！”喊声在巷子里显得十分单调无力，巷口处，已经空空如也。

    “我还真是败家啊……”林语凌抛抛空荡荡的银袋，“刚才不应该给那个跑腿的人五两的……算了，”他得意地笑起来，“我也算是他的财神爷了。”

    他现在已经是在平民居住的地方慢悠悠地踱步，路过一家糖果铺，兴致勃勃地跳了进去，指这指那的让老板包了不少糖果。一低头，发现自己大张旗鼓的采购惊动了无数平日就对着糖果铺里的东西流口水的孩子们，一个个吮着手指，眼巴巴地瞧着他。

    林语凌弯下身，笑着问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孩子：“想吃？”小男孩拼命地点着头。“那好。”林语凌直起身来，大声地宣布：“小鬼们，你们今天走运，我今天很开心。今天就是我们的糖果节！”孩子们还在为陌生的名词发呆，他就一把掏出身上的碎银丢给笑得很慈祥的老板，捧起糖果，就在孩子们的尖叫声中撒了出去。

    将要落下的太阳，温柔地用不再刺眼的光辉抚慰着大叫大笑的孩子们，他们每一个都很狼狈，脸上却全是幸福的神采，林语凌把最后一把糖果向着天空抛去，然后微笑着和孩子们一同迎接，属于他们的糖果雨。

    单纯善良的人，他们的幸福也是如此单纯。

    林语凌决定睡死在客栈的床上——反正数数再过一天就要去见秋水先生了，然后再和烈羽宵借路费好了。一时心血来潮挥霍掉身上的所有财产，反省反省的话——果然赚得很容易的钱花得也很容易吗？

    忽地想起临行前永嘉王的交代，果然是帝王的选择呢。他倚在窗前，看月亮寒冷的光辉照得窗外如同秋夜——几瓣不知哪里飞来的桃花落到窗棂上，又有几瓣扑上他的发丝面颊，修长的手指拈起月光下显得无情又温柔的粉色，林语凌淡淡地展开恍若与尘世无干的笑容，笑颜中全是游离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