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烈羽宵踌踌躇躇地几番张口欲言，又别扭地放弃。林语凌抿着唇瞧他难得的手足无措，却也坏心地不去问他，后来又犯了慵懒的毛病，一句话也不说，他白衣广袖，悠闲懒散的形象倒是沾惹尽了路人赞叹的目光。

    烈羽宵要问什么呢？想必是他那双能转变眸色的眼吧。林语凌扬起笑，这将是他今生唯一的秘密。毕竟那漆黑犹如暗夜的瞳仁，曾经纪录了一个少女十多年的痛苦与快乐。

    当今最重要的，是尽快回到京城，继续这场寄托了无数人悲欢喜怒的游戏。

    行行复行行。

    林语凌与烈羽宵这一路可算得“乐趣”多多。

    至少对林语凌来说是如此，古戚深和温茂斛的属下并不好应付，身无武功的他虽是镇定如恒，凭着无比的智慧数次退敌，心中却明白得很：若无身手绝佳的烈羽宵在，自己的计划与行动尽都不易实行，这几日还真的是大大麻烦了他。但虽然明知如是，也没对烈羽宵显出特别的殷勤热情，对他时不时投射来的热切目光更是一笑而过毫不恋栈。

    渐近文山，这文山乃是京城外北面唯一的连绵山脉，山势甚是险峻，替京城遮挡了无数霜风苦雨。

    烈羽宵的心情纷乱无比，身边的心上人对自己的心意三番四次视而不见，怀中又揣着自己原本势在必得的重要帛卷，眼看就要到京城，他们赌赛的结果，即将揭晓。

    他不想输。

    紫袍猎猎，灌满狂烈不羁的山风。他昂头望天，眼中兀自锋芒四射：他永远不愿输给任何人，即便是那个风采浊世的男子。

    “我喜欢你。”

    “我知道。”

    “我爱你。”

    “我知道。”

    “我要的是社稷江山。”

    “我知道。”

    “其实你一直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原来知道我知道。”

    “如果问你什么是喜欢，你明白吗？”

    “可能吧。”

    “和我在一起不分开，好吗？”

    “可能么？”

    山色葱茏，林语凌立在悬崖边一棵看不出年龄的古树下，伸手挽了挽松散的发髻，目光投向远方，仿佛注视着世间千百年的悠悠沧桑。风滑过老树的枝叶和他的发丝，带出空灵圆润的绵长古韵。

    他的面色自如，远胜身边板着脸孔的烈羽宵。衣袂飘飘，带一丝奇特的倦意。

    追兵们明知面前就是那应当就地格杀取得帛卷的人，却都不由得低低地将呼吸屏住，惟恐吐出的浊气，亵渎了面前的清雅少年。

    懒得耍什么计谋，林语凌似笑非笑地瞟了烈羽宵一眼。烈羽宵愣了一下，未想到林语凌如此敏锐，随即纵声长啸起来。啸声回荡在山里，平添了几分豪壮。

    一队护卫，急急现身出来。

    京城之畔的文山，已经在烈羽宵的势力范围之内。

    面前的追兵齐齐脸色一变，对视一眼，一同扑上，只其中一个女子一声尖啸，召下一只巨雕，盘旋着向林语凌啄来。烈羽宵眼神一厉，将它一剑劈退。虽然有了巨雕相助，毕竟是被烈羽宵以有心算无心，追兵们渐渐呈了败象，却依旧不知后退。

    一支箭劲道十足地射来，深深穿透巨雕的身体，它厉鸣一声，鲜血顺着羽毛的纹路流淌，最后扑扑翅膀，骤然掉落尘埃。那召来巨雕的女子霎时什么也顾不得，瘫倒在地面，极凄厉地哭了起来。林语凌直直地看着那个伤心的女子，眼中掠过一点悲悯，一点讶异。

    飞矢如雨。

    一时间，连烈羽宵眼中，都盛了惊骇。

    哭声戛然而止，巨雕的主人终于与她的宠物相聚在黄泉。雕性高傲，若不是从小养育，悲欢与共，断不会如此听话，但此刻所有曾经发生的故事，全部静静湮没在苍莽的群山中，再也无人知晓。

    尸横满地。

    方才还刀剑相向的人们，此刻只有他两人存活。立在崖边的林语凌是因为并无箭矢指向他，烈羽宵却是全凭一身武功在抵挡，饶是如此，仍在右臂上中了一箭，只得改用左手执着佩剑，死挺着护在林语凌的面前。

    又是一箭，这一箭与之前的乱箭相比分外有力，径直射向烈羽宵，他挥剑格开，却似是气力不足，顿了一顿。

    啪、啪、啪，三箭连珠。

    烈羽宵看出这箭是冲着自己而来，向旁边走了几步，错开了林语凌。

    他的身躯终于溅开鲜血，一个踉跄，向悬崖下掉落。他的眼神眷恋地在林语凌的脸上细细流连，如愿见到林语凌的眼里飞快地闪过奇异复杂的神色。林语凌伸手去拉，却终于差了那么一点，错开了他的指尖。

    场面安静，林语凌走得离崖边更近，有一点迷惘地望下去，终于有一刻没了不变的笑容，脸上静得象深井中不波的水面。

    “看来此行不但达到目标，还有了额外收获呢！”一个看似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人，穿着奇怪的衣服，大笑着走向林语凌，山林中稀稀拉拉站起了许多弓箭手，嬉笑着指指点点，用另一种语言讨论着他们的“狩猎”。林语凌终于想起那衣服奇怪在那里。

    那是只有在草原上驰骋的民族，才需要的服装。

    原来是北武。

    林语凌定睛看着面前的人，撇开英俊的面容不谈，黝黑的皮肤，眉宇间洋溢的自由，的确是草原的后代们拥有的特征。

    “初次见面，我是达加赛尔。”青年露出讨好的表情，象小狗一样好笑。

    “你们也想要兵器图样？”

    “不是，”达加赛尔漾出大大的笑，亮出洁白的牙齿，“我们只是想顺便做掉几个琉华的人才而已，没想到摸到大鱼。”

    他的笑容开朗，丝毫没有杀人后的阴霾，这就是草原上的逻辑——强者为王。

    “我要把你带回去献给王，”达加赛尔的眼睛亮闪闪地反射阳光，“只有草原的儿子我们的真王才配拥有你，最美的东西只能被最强的人拥有。”

    “原来是这样，”林语凌笑声清扬，“不贪心的人，才是最聪明的人。不贪心的人一旦开始贪心……”他迅速地退向崖边。

    “你要干什么？”达加赛尔慌忙跑向前，伸手去抓林语凌。

    林语凌的手却突然划出奇特的轨迹，一圈一引，带偏了达加赛尔的重心，令他向前跌去。

    眼前是悬崖，达加赛尔刚刚跌撞地定下脚步，身后突然被重物猛然冲击。

    身子扑出崖外，骇然回头，却是林语凌合身将他撞出崖口，两人一同向下坠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惊恐的向林语凌大吼。

    他看到少年黑色的眼睛，看到他淡然的笑意，看到他开合的唇，吐出他不能理解的词语：“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