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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干休所(一)
http://book.580590.com/    作者:老禅    章节更新时间:2008-5-1 22:28:20


  转眼冬去春来,迎来了我伤后的第一个春天。春天应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我多么期盼我的脊髓也能像渡过“冬眠”一般,在春天解冻,在春天醒来。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体味着我的大半截身体;我安详地坐在桌前,搜索着我的大半截身体;我顽强地站在“站立架”上,冥思着我的大半截身体……可它犹如一潭死水,依然沉重,深邃,纹丝不动。有时我闭上双眼,任意念在身体里游弋:胸,腰,腹,臀,髋,腿,膝,脚掌直达指尖。我体味着它们的存在,企图躁动它们,激活它们,可我只能在大脑里意识,我看着的健壮,匀称的体魄,其实已是不复存在。就像被压在一座沉重的大山之下,我窒息,我挣扎,我竭尽全力,我筋疲力尽,可它们依然沉睡。有时我会感觉到某个部位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坠胀,令人难以忍受,甚至彻夜难眠。时间久了,多数情况下我知道那只不过是一种幻觉,一种异常感觉,一种大脑里潜意识的病理反映。可说来也怪,这种反应竟然延续至今。但有些时候,它也确实是截瘫体某些部位有了病变,而发出的警告,尤其是当某些部位有疼痛的反应时;不过它往往被夸大。

  这期间,我迎来了出院后“康复护理治疗”的第一个转折。经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位军人理疗医生。他叫小明,在一所部队离休干部休养所的卫生所服役。据说他除了有理疗技术外,还有祖传的按摩手艺。在几次接触中,我被他的年轻,气盛和认真所感动。虽然他说他一定能治好我,我也清楚这种可能性的微乎其微,但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还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康复护理治疗”,也未尝不可。再加上干休所离我妻子工作的医院很近,离我家也比在大队近得多,离我的女儿也近了。说起来有些好笑,就像好些老人弥留之际总想回到家里一样,别有一番迫切的亲切感。

  干休所在卫生所给我安排了一间十几平方的病房。装上空调,放上我那带床架的病床,加上一张护理人员休息用的床;一张写字台:上面放了一台十二英吋的黑白电视机,一台小收录机;一张能既供我坐又能抬动我的藤椅,还宽绰有余,门口外侧,放有一座蜂窝煤炉,供我做饭烧水之用。后来干休所通了天燃气,我们也就跟着改用天燃气灶了。卫生所有一名所长,两名医生,两名护士,再有就是理疗师小明。在这里,我除了按我原先的“康复护理治疗”方式生活外,增加的一个项目就是“拉起立坐下”:我坐在藤椅上,护理人员把我抬到面对病床,将我的双膝固定,我抓住床架上的绳梯,两名护理左右护住我的腰臀,稍稍使劲,我便“站立”起来。每个回合如此反复立坐二十余次。除此之外,就是接受小明的按摩,对脊髓损伤部位进行红外线照射治疗。说来也有意思,这个小明还信奉“化水”,还热衷于与他的老师“通梦”,并接受他的“梦托”。卫生所长通针灸术,我还要接受他的针灸治疗,由于截瘫部位感觉缺失,每次作完针灸治疗,都必须准确地清点针灸针。记得有一次,有一根针忘了拔出,我就一直带着它,直到脱裤子时才被发现。这更提醒了我,对截瘫部位的护理,必须格外认真仔细,决不可掉以轻心。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令人很悲伤的事,那就是我的挚友老陈去世了。称呼他为老陈,是大家的习惯,其实我们是同龄人。我和他并肩战斗多年,在性格,脾气,为人处世乃至思想方法上都很投缘。他担任中队长时,我是他的技术助理。后来他调到大队检查科任科长,我又随他到检查科,分管大队的职工教育。我受伤的一九八三年,他荣升为大队长,原本我就该任大队总工程师的。我们同属那种竞竞业业的人,凡事都以身作则。在工作方法上我们有一个有趣的区别:那就是老陈善于把他的想法,让你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然后再让你去做;而我则凡事都安排得妥妥贴贴,让你能自愿去做。在野外作业时,我们睡在一窝,吃在一碗,说来也怪,老陈他是多年的肝炎病人,可我居然没有被传染上。八四年春节,因为护理人员要休假,大年三十是他大队长亲自陪我过的年夜。由于他凡事都以身作则,大队长工作太劳累了,再加上他长年患肝炎,最后导致肝癌。

  为了能见老陈最后一面,我们的学生们(这里要插叙一段历史:在那动乱年代,国家测绘总局下马,下属的各个测绘大队都解散了,人员被分配到各有关单位。由于我们的家庭出身低下,迟迟没有单位愿意接纳,所以我们就当了几年“消遥派”。闲着没事干,我就学了“裁缝”,老陈做了“木匠”。他给我做的立柜,我一直用到前几年才给换掉。到了七五年,由于需要国家测绘总局又恢复重建,各下属测绘大队又重新“招兵买马”。招来的转业军人和知青迫切需要技术培训,于是我们又一起组织编写教材,讲课,实习……好歹带出了一批测绘新生力量。所以后来这批作业人员,都可以说是我们的学生。)把我用车接到大队。当他们用藤椅把我抬进大院时,老陈的妻子大声嚎啕着,从灵堂一路跌跌闯闯地扑到我跟前,我知道,她一来是由于老陈去世的悲痛,再则是因为见到了我这位昔日的亲密战友,一位极度伤残的“截瘫人”,还挣扎着来和老友告别。学生抬着我,缓缓地在灵柩边绕行,看着昔日亲密战友安详的面容,想着我们共同约定为测绘事业奋斗的壮志不酬,心中感慨万分,禁不住黯然泪下。那悲壮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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