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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瘫人>第十七章 我妻子
http://book.580590.com/    作者:老禅    章节更新时间:2008-5-1 22:28:21


  我和我妻子是在一九六五年春认识的。一九六三年夏,我从学院毕业分配,来到当时的国家测绘总局第四地形测量队,(即现在的重庆测绘院)。六四年收测回来的冬训期间,经人介绍我们相识。“媒人”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总有那么一些热心的、好事的中老年人,特别妇女,热衷于促成男女“派对”之事。古时侯她们的雅号叫“红娘”,现代则称“婚介所”,更有称“婚介公司”的。他们的宗旨是门当户对,像貌相当。他们之中多数是要从中获取物质利益,然而其中也不乏看重精神享受的。当然“媒婆的嘴”,这里边骗人者也有,但只要想到人世间哪里还少得了骗子,这也就不足为奇了。我们的媒人就是着重精神享受的,我们父辈旧时的生意伙伴。

  那个时代的恋爱观和现在大不相同。那个时侯谈恋爱,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结婚。只要双方经过交往,相互了解情投意合,便步入结婚殿堂。哪像现在,是为了恋爱而恋爱,是为了耍朋友而耍朋友。这可能也算是人类的一种进步吧。

  相识以后,我们就进入了热恋。在家的时候我们频频约会,到野外作业后,我们是三天两头书信来往。因为我经常出差在外,这种频繁的书信往来,是伴随着我们的婚姻一直延续下去的。一九六六年,动乱年代开始的那一年,因为我们是在天气寒冷的高原作业,加上武斗动乱逐渐升级,国家要加强武器管制(由于工作性质决定,我们大队配有枪械),我们较早地就收测了。那时节动乱已经开始,社会上大有人人自危的压力,可我们还是决定在国庆节举行了婚礼。我们结婚很简单,两个人的被褥凑在一起,她们医院分配给她一间十四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里边有一张镶了一块木板的单人床、一个病房用的床头柜、一张旧写字台、一个三角洗脸架、两张方木凳。我特地从家里搬来了一面旧时带框的镜子(我酷爱镜子),一张有靠背的木椅,这就组成了我们的新房。婚礼就是在新房举行的,来宾有我大学的同学们、有她们科室的同事。时间是九月三十日晚上,只准备了一些茶水、糖果糕点之类的相待。一时间大家忘记了严峻的社会现实,热热闹闹地也算是闹了一回房。从此,我们就过上了恩爱、甜蜜的夫妻生活。第二年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我们就步入了标准的三口之家。

  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她们医院的同事都称我是她们的好女婿。我们是那种不是绝对的“夫唱妻和”,也不是完全的“妻唱夫随”的夫妻。当不在一起时,我们三天两头书信往来,在一起时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每当她上中夜班时,为了让她能休息好,我总是接送她,从不让她在值班室过夜。她下乡巡回医疗时,我常会揹着女儿,去探望她。动乱年月,我做了“消遥派”,便担当起了“家庭妇男”的职务。除了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外,还自学了裁缝手艺,给她们做合体、时髦的服装。这种手艺我练得不错,以致截瘫后,我还开过一段时间的时装加工店。出事后大家都归咎于我们夫妻太恩爱了,说是夫妻太恩爱了是会出事的。我想恐怕上天还不至于嫉妒人间恩爱吧,这还是和“说曹操曹操就到”一样,在大多数情况下,你说“曹操”,“曹操”未到时,你并不在意。而在极少数情况下,你一说“曹操”时,“曹操”居然到了,对这种特殊情况,你的印象特别深,人们就记住了。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句惯用语。我出事前一天,为了要车曾回过一次单位,去作业区时是我妻子给我送行的。当时阳光明媚的长途汽车站,突然刮起了一股微型“龙卷风”,这也产生了事后人们说我出事是有先兆的说法。当然,我还是不以为然。

  一九八三年的那场车祸,把我从天上摔到了地下,也把我家摔塌了。关键时刻是我妻子成了顶梁柱。在经受过“英雄”般地赞美,和探视热潮降温之后,剩下来面对残酷现实的,只有她陪伴着我。我们大队把她从她们医院借调到我身边两两年中,她以她拗强的脾气和直率的性格,寻医求药为我不停地奔波。她精心地指挥着我的护理工作,固执地要给我洗澡、擦身,早早地逼我在病床边“坐”起来,令医生护士们愕然。我知道她是多么希望我能尽快站起来。我能克服三大并发症,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我妻子当属首功。然而更重要的是她的存在给予我精神上的支持,是当时我生存的巨大动力。

  不过感情归感情,理智归理智,冷静下来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的现实。在伤后不久,我就明确地告诉过她:过三年我还站不起来的话,我就让她走人。在那三年中,我们依然恩爱相处,我们完全摒弃了“截瘫人”那个概念。当然,我妻子属于性情中人,有时心情不好啰嗦几句、发发牢骚什么的,我是早已习惯了的。但是有一次发生的事情,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那是在我伤后两年,搬到了干休所以后,春节我们兄弟姐妹回母亲家团聚。按照往年的习惯,我们餐后总要跳跳舞什么的。国标舞我是跳不成了,大家就自由自在地跳“迪司科”吧,反正是和着音乐随意地跳跃就是了。我沉醉于节奏感很强的音乐和跃动的肢体之中,猛然间看见了我的妻子,她近乎于疯狂的舞姿:她紧闭双眼、狂热地扭动着身体;我从她的形体语言中悟出,她是在企图挣扎着摆脱什么约束。

  我的理智告诉我,夫妻相爱是应该长相厮守的,但是如果出现了感情危机,或者是遇到了天灾人祸;甚至于都不能履行夫妻义务时,则应当果断分手。与其大家痛苦地相处,倒不如互相解脱,坚持是对对方也是对自己的不公平。当然,这种友好的分手,应当是以不伤害对方,甚至于不能伤害他人为前提的。有人也曾问过我,如果我不是因公受伤,生活有人照顾的话,我会选择这条路吗。我的回答是:我虽然有了二十多年的艰难经历,我如今更会说,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热心好事的“红娘”便应运而生了。这类人也可以算得上是社会发展的一种兴奋剂吧,古往今来,他们自然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帮助着人类的繁衍和进化。在各方面的条件都日趋成熟的情况下,我们夫妻在一九八六年分手了。也不知到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我原想把我们的婚姻维持到我们结婚二十周年庆之后,但终究未能如愿。理智关算是过了,可感情关要难过得多。因为我一下子好像失去了生活里依靠、失去了艰难历程中的伴侣、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必竟共同恩爱相处了二十年,妻子走后我患胆囊疾病住了一次医院,事后别人说,情绪的强烈波动,是会诱发胆部疾患的。

  冷静、友好地分手后,我们仍然是朋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各自又都有各自的生活,慢慢地彼此之间也就逐渐淡忘了。其实,两个人的生活道路如果不能并行,甚至于没有交叉点的话,那他们之间也只能是形同路人。说起来我们之间也是有交叉点的,那就是我们的女儿,但也仅仅是偶尔她打来电话,就她和女儿之间的龃齬(母亲与女儿之间常有的矛盾),向我发发牢骚、倾诉倾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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