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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瘫人有一个很大的弱点,那就是由于植物神经系统受损的缘故,不光是截瘫部位没有了冷暖温觉。更为严重的是,因为不能出汗,整个人的体温不能调节。特别是气温炎热的时侯,体内的热量散发不出去,感觉就像是在发烧似的,相当难受。所以打从我受伤开始,就配备了空调。
我的家看上去到是满宽敞、气派的,可终归是旧时的建筑,大有弊病存在。由于年久失修,首先是木质地板和屋梁严重变形:屋梁弯曲、地板凹凸不平。墙壁剥落、天花板下塌。然而对于我来说,最要命的还是整个房间的密封性能不足。再加上整个建筑类似四合院,虽然建筑的中间有上下通风的天井,但前后通风就不佳了。何况屋顶盖的是那种老式的片瓦,隔热功能极差。冬季还好一些,到了夏季,下午和晚间,房间里简直像是蒸笼。
我受伤以前,每逢盛夏时节,下午一下班回到家里,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把屋内的地板、家具、门窗全洒上一层水。然后把电扇开到最快档,一阵猛吹,以求达到降温的目的。即便是这样,把凉席垫在地板上,打着赤膊睡觉,也是大汗淋漓、彻夜难眠。在那种环境里,空调对我来说,要想把室温降合适的程度,就显得很无奈了。
“热”对我来说,是一个严酷的现实。首先是气温高了,我自身不能调节体温,体内就像有一团火似的,体温还会上升。因为热,我睡不好觉、休息不好。因为热,我吃不下饭,成天只想喝水(而且是越冷越好),营养跟不上。因为热,虽说是大部分身体出不了汗,但表皮温度升高,容易受压迫而产生褥疮……。
由于我只有头面、颈肩和两臂有知觉,所以凉快也只能通过它们,才能感受得到。因此,我必须想方设法,经由残存的部分身躯的感觉,来“享受”凉意。人们常见我在夏日用湿毛巾,擦拭这些部位,目的是以散热来求得凉快。无论春夏秋冬,我的手掌都是热呼呼的,冬季倒让人觉得温暖,可夏天则让人感觉火烫。我不得不老是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物件上:比如我床边的大镜子、铁的床架、轮椅的扶手铁架、滚动轮椅的铁圈、甚至于盛冷开水的饮水壶等等。坐着的时候,则经常是把双臂浸泡在一大盆冷水中;还不停地喝大量的凉水,夏季我最偏好的饮食,是冷稀饭加咸菜。只有这样,才能免勉强平息我体内的炙热。当然,有时候这也仅仅是一种心理的暗示,一种意识的安抚而已。
炎热到了非常严重的时候,大队为了给我降温,还专门给我送来了冰砖。那个时候,大队雇了一名“棒棒”(力夫),每天从冰厂挑两大块冰砖上楼来,放在房间中间的一个大洗衣盆里。冰砖缓缓地融化,倒也能管七、八个小时……。啊,那些艰难的日子啊……
……那天正值小组搬迁去另一个作业区的日子,可天公不作美,偏偏下起了雨来。我们紧紧地裹在雨衣里,冰冷的雨打在脸上,又从鼻尖滴下。那可是六、七月时节,虽然还穿着棉衣,可刺骨的冷还是直钻心窝。我在马背上摇晃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冷?是雨?是作业计划?还是技术措施?是凛冽的寒风?还是温暖的被窝?……。好在昨天我已经把搬迁的路线,牢牢地印在了脑海里,不然今天怎么才能打开地图和航摄相片?
我们穿行在大山、森林和河谷之中,周围的世界是一片死一样的沉静,只有马踢和牦牛蹄踩着石块和淌水的声音,和牲口们不时喷出的团团喘息声,在空中徊荡。耐不住寂寞,“通司”和“驮工”开口了。我们这两位“通司”和“驮工”很有意思,“通司”一骑上马,就口中唸唸有词,据说是唸颂经文,他居然可以不停地唸颂,坚持一整天。“驮工”就更有意思了,他骑在马上就唱山歌。没有曲谱、没有歌词,全凭他自己即兴自由发挥。我非常佩服藏民天赋的嗓音,它一下子可以像云雀一样跨越几个八度,直冲云宵。一下子又猛然像鹰一样,直扑下来,堕入低音谷。那个时候可没有心思采风,现在想起来,还真有些后悔。
我们的队伍一行,人啊、马啊、牦牛啊、辎重啊,浩浩荡荡地翻山越岭,穿过谷地,终于来到了我们新的驻地;那是一片四面环山、森林密布的河谷草地。雨,不知道什么时侯已经停了,但整个草地却是一片水汪汪的。没有办法,我们只好砍来大量同样是湿渌渌的灌木枝条,在草地上厚厚地铺垫了一层。然后支起帐篷,打开行李。为了取暖、驱赶野兽、同时又为了做饭,我们扛来了十来根一尺口径的枯树,在一圈帐篷的中间,架起了一大堆篝火。这篝火一直燃烧了十多天,直到我们搬家为止。我们喝着热汤、吃着热饭、依偎在温暖的被窝里。一天的寒风冷雨,全都被驱散,心中升腾起阵阵暖意。
第二天,雨过天晴,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们便撩起帐篷,翻开被褥,让它晒个够、让它晒个透。新的作业区的工作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