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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树草虫鸟般继续,虽然日头暴晒、风雨吹打,昼夜交替,但日子继续着,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要说有什么不对的话,就是阶级斗争口头化了。上至公社书记,下至三岁小孩,口头上整天都挂着“阶级斗争为纲,纲举目张”。但阶级斗争是什么,纲是什么,目又是什么,却没有几个能够解释清楚。基层干部社员心里确实不清楚,其实,也没有谁想弄清楚什么阶级什么纲目的,大家只盼望着能养家糊口。奇怪的是,在那年头,尽管内心为一日三餐发愁,却谁也不把这表面化,大家都满脸一幅生活甜蜜无比的样子。
也许,那个时候的群众工作做得好。每晚一次的生产队群众学习会议,每月一次的大队群众会议,还有每季度一次的公社群众会议,这些都给社员一次交流的机会,大家踊跃参加,谁都不愿意错过热闹场面。当每个人看到他人都与自己差不多时,内心里便会生起一种满足,这种精神上的满足填补了肚子的空虚。
那个时候,物质是比较贫乏,但精神方面还是比较富裕的。尽管政治说教多了一些,但精练上口的毛主席语录确实培养了干部社员的政治觉悟,驱走了那些一字不识的干部群众的文化自卑,即使导致了盲目的个人崇拜,但那种出于一种纯朴感情的个人崇拜也确实起到了稳定社会的作用。除了这些社会主义政治思想教育活动外,那时的农村在农忙闲暇还经常举办一些活动,如篮球比赛,生产队内部临时分成两队,在生产队仓库坪地立马就可以开赛,至于生产队之间的比赛每年也是要举办一次的。
让谷子开怀的比赛活动要算那“鼎力”赛。这种鼎力赛与拔河赛类似,但改拉为推,两个男人用右手托起一条长木板,相互用力推对方,把对方推出一定范围者获胜。因为这种鼎力赛对场地与器材要求少,又能体现出男人的力量,故受到农民的欢迎。每天傍晚都会有那么一波人自发组织这样的赛事,胜者高兴,败者再来,大家乐个尽兴。谷子欣赏男人的力量,欣赏看到男人脸上的笑容,从他们的力量和笑容里,谷子学到了战胜寂寞的勇气。
然而,最让谷子开心的却是1976年生日那天队里举办的忆苦思甜活动。农历1976年11月初二,是农民盼望的冬至,巧的是公社电影放映队轮到这一天来王家坪放电影。书记队长先一天接到放映队要来的消息后,考虑到明天又是冬至,且过完冬至全队体壮男女又得去参加冬修工程,当下便决定明天晚餐举办忆苦思甜活动,并把这些活动安排及时通知给了社员群众。所谓忆苦思甜,就是全队群众,无论男女老幼,大家齐聚一起,细细簌簌吃几碗野菜稀饭。早期的忆苦思甜有老人讲旧社会家史,但随着贫农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讲完了,慢慢也就没人愿意讲了。
过了冬至,农民就可以杀年猪了,这意味着忙碌了一年的农民可以吃点肉了,别说小孩,就是成年人,人人都盼望冬至早点到来。至于电影,那时候就是公社也没有电影院,公社电影放映队轮流下乡,将电影送到各大队和群众较多的生产队,各基层单位大概一个半月能轮流到一次;社员们比较喜欢看电影,常常成群结队,走上十多里地,就为了赶场电影,即使一连几晚看桶一影片也不会觉得累。
这一次正巧,冬至又遇到放映队要来,书记队长干脆来个喜上加喜,让社员尽情一回,但他们没想到,谷子还有一喜,农历1976年11月初二正好是她的生日12月22日。谷子听到这一天这么多活动,兴奋得一晚没睡,就盼22日尽早来临。
生日那天一大早,谷子就会同几个女社员一起上田间挖野菜。说是野菜,其实都是杂在“红花”种子里得油菜籽长出得油菜苗,满田都是,不到半天功夫,她们就挖了满满一篮子。
男人们大多拥挤到书记家里,按习惯,书记家在冬至那天第一个杀年猪。杀头猪只需要两三个人,这么多人来家里,书记心里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难得,只要大家乐就行,无论怎样也不会让社员失望,既然举办忆苦思甜活动,大家都期待野菜稀饭里有点肉腥味,书记早想好了在野菜稀饭里用上两斤水油,再放进几斤五花肉,让社员们改善一下油水。
时间过得说块不块,好不容易,总算等到了开吃的时候,全队男女老幼,外加谷子和电影放映队成员,三百余人,场面还真热闹,五口大缸都装得满满的,大家自己去缸里盛,谁也不用客气,但谁也不用争,忆苦思甜时野菜稀饭有的是,不用抢饭,大家额外轻松,说说笑笑,羡煞外人。
谷子不是第一次过忆苦思甜,但这一次却有特别的感受。好几次想告诉大家今天是她的生日,却又担心扫兴,强制忍耐了下去。黎明知道今天是谷子生日,但因关系已疏,只远远地朝谷子看了几眼,却也没前来祝贺。
谷子奶奶和那王七依然是我行我素,完全不把其他人的眼色和言论当回事。这两个老不死的奉行的原则就是“能吃能睡,努力过好每一天”。也是,只要她俩高兴,又有什么错呢。待吃下一碗野菜稀饭后,谷子奶奶才想起今天是谷子的生日,不慌不忙地走到谷子跟前,不亲不热地说上一句“长大了,过了今天就21了。
谷子边上的社员听谷子奶奶这样讲,才明白今天还是谷子生日,当下都跟着起起哄来,“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好好忆苦思甜。。。。。。”尽管是套话官话,但听起来也还是挺亲切的,当然,自然是善意的,也算是最纯朴的生日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