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子高高兴兴地从区里返回，虽然颠簸了一整天，晚上八点多才瞎灯摸火地赶回家，但她心里觉得兴奋，听区长讲，确实明年上半年有一个大学推荐名额，自己还很有希望。谷子盼望能踏进大学校门。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是王家坪最忙乎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饭。天刚黑，每家每户就着手煮肉萝卜，接下来就是卤肉、烧鸡、蒸饭，富裕的人家可能还会做一些油炸点心，总之，整个村子飘溢着香味，即使象谷子这样平时生活水平算高的人走进村庄也由不得不流口水。

　　谷子从干妈那里学到了一些习俗。一回到家，顾不得劳累，也马上开始准备年饭。好在人不多，加上奶奶也就两个人。肉萝卜不用煮得太多，够吃个三五天就可以了；至于红烧鲤鱼，谷子不喜欢，也不会做，烧熟就得，只图个年年有余的吉利；倒是从区里买回的虾片，那一定要炸好，千万不能炸焦，谷子一想到虾片就禁不住口水外冒，那可是她从小就爱吃的零食，没想到那么便宜，一元钱买了一大袋。

　　就这几样一路做下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大年三十。谷子还没想到要摆年饭桌，就听得远处村庄传来了鞭炮声。“哇，怎么这么急，还没转钟吧！”谷子听说过吃年饭家家都争先恐后，但没想到大家这么急。那个时候，要饭的特别多，尤其在春节期间，乞丐琢磨大家都图个吉利，绝对不会不施舍的，因此，春节期间倒成了乞丐讨生的黄金时段；但年饭是一家人团圆的机会，谁都不希望外人在场，为了避开乞丐出现，吃年饭也就变成了黑夜的勾当，久而久之，吃年饭又成了村子里看谁家最先团圆的竞争，这不，为了拿第一，年饭时间从鸡叫头遍前移到了做好就开张。

　　谷子不担心乞丐突然出现，她住在远离村庄的祠堂，他们不会找到这里的，所以，谷子不去凑那热闹，把优先权让给社员同志们吧；而且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过来，在这远离家乡的农村，只有爷孙两个在一起，总不至于不一起吃顿年饭吧，没办法，谁叫谷子是晚辈呢，作为晚辈就只能依着奶奶的时间来。

　　谷子炸好虾片，感到时间还早，断定奶奶在这瞎灯摸火时节不可能回来，琢磨着去睡一会，打发天亮前的几个小时，可是村子不断传来的鞭炮声却撩拨得她毫无睡意。唉，谷子不知道做点什么好。罢，去点燃火坑吧。谷子搬来树蔸，用稻草引燃，别看这活，谷子花了好大功夫才大功告成。

　　火坑上悬挂着腌肉腌鱼，那是干妈帮谷子腌制的，熏一熏做成腊肉腊鱼，可以保存到春耕时候。谷子没有烤火习惯，火坑从来没有用过，那肉也还是白白的，那鱼也还没有变黄。

　　湖南的冬天甚是寒冷，今年尤其厉害。室外寒风呼啸，雪花飘飘。谷子坐在火坑旁，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即使嘴里吃着香脆的虾片，也难免产生难言的思念。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可是，那鞭炮声却偏偏引发了对爸爸妈妈的眷恋，“不行，这样坐下去，自己会受不了。”谷子想找点什么事把这思念的夜晚打发掉，拿出书却看不下去，拿出纸却写不出文字，唉，谷子从没感到过如此孤单无能。“喝点酒吧，让酒精催眠。”谷子拿来队长送的谷酒，就着虾片，竟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来。好家伙，谷子觉得浑身发热，头脑晕晕乎乎，眼前浮现出一个一个男人的形象，黎明、初中伙伴、文韬……见鬼，怎么挥之不去的是那泳云。谷子醉了。

　　咚、咚、咚，敲门声惊醒了谷子，她支撑着站起来去开门，努力着不让自己摇晃，艰难地走到了门前。打开门，天已蒙蒙亮，屋外雪花飘飘，谷子没有多留意这些，因为眼前的人着实让她惊讶，原本以为是奶奶，没想到是文韬。“这么——大——老远，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谷子心里激动，想一口气表达出激动的思想，但实在喝得太多，下了很大气力，才断断续续把心里话表达出来。

　　文韬看到谷子红扑扑的脸，闻着谷酒浓烈的味道，看到谷子站立不稳的样子，心疼油然而生。他有过相同的苦恼，孤独让人性无处可藏。“唉，这是为什么，我们要离开自己的父母，在外四处飘荡？”文韬理解谷子的心情，搀扶谷子坐到了火坑旁。

　　谷子已经失去意识，拿起碗还想喝酒。文韬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陪着谷子喝了一点。时间在两个人的无聊中度过。这两个人谁也没有了主张，都只希望在酒意中幻想人生的理想。

　　室外，雪花依旧飘飘，那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在院子里，飘落在屋前屋后的树枝上，飘落在一代知青的心头上，是寒是冷还是柔软，只有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