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方醒，谷子如释重负，没想到一场大病竟有如此作用，虽不能说大彻大悟，也算明白了人生的真谛，人生苦短何必没日没夜地思前虑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趁现在还活着，加油。

　　一语道破梦中人，周姨点拨谷子拜师张老头学医，以求将来有出息。周姨告诉谷子她的命是地主张老头捡回来的，并把张老头如何如何吹嘘了一通，吹得一根草在他手里都能救活一条性命。别看周姨是农妇，却非常懂得人情世故，尤其懂得有本事人的心里。她历来就尊重张老头，以前还想让小儿子跟他学医，只是儿子与张老头无缘，看到张老头对谷子这么好，忍不住劝谷子去找张老头学医，如果能成，也算了结一桩心事。

　　谷子本就有颗上进的心，只是条件有限，不知道该学点什么好，本就悟性极高，善于把握机会，学医的事又是干妈提出，自然觉得更加错不了。“为什么不呢，好事啊，多亏干妈提醒，要不还得为学点什么看家本领犯愁呢。学农，就这个样子，难道一辈子就这样，真不打算回城了吗？不行！学医好，一则治病救人是积德善举，二则回城后也能派上用场，好，就学医，张老头医术高超，值得去拜师，好好学，把张老头医术传承下去，将来也做个好医生。”谷子打定了主意，向周姨问清农村拜师学艺的规矩后，顾不得病后体弱，就忙着张罗了，周姨也帮着一起张罗。

　　这农村拜师学艺的规矩还真多！一只大红冠公鸡，两斤猪肉，两瓶白酒，一段布匹，还有一斗大米。肉酒布匹和大米都好办，那红冠公鸡就难办了，周姨家也没有，春节这时候，除非谁家小孩满十五圆冠，否则谁家会把这专吃口娘的公鸡养到现在。可是，只要是大喜事，少了这红冠公鸡还不行，一定得要红冠！

　　好不容易凑齐了必要的什件，正月初八这天，周姨陪着谷子大着胆子踏进了张老头家门。这张老头刚好七十岁，从解放到现在几十年，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住在古堤凼，很少与乡里乡亲来往，加上他医术高明，久而久之，大家对他就多了几分敬畏。

　　其实，这张老头心里很感激乡里乡亲，庆幸自己落户到了这片土地。原来啊，尽管张老头受了一些批斗，说实话，并不算太狠，批斗次数不算多，每场批斗无非是脖子上挂快纸板做的黑牌，并没有受到揪打，还行，不就是在批斗台上站几个小时吗，张老头心里还得意着呢，他们干部不也得陪着自己在批斗台上耗着吗！一则批斗程度轻，二则张老头心态好，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民风比较淳朴，大家都是将心比心从事，所以，张老头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奇怪吗？不奇怪，别以为毛主席家乡什么运动都积极，才不是，告诉你们，文斗武斗、四清和文化大革命，不管哪场运动，湖南，至少在王家坪附近农村，闹得还真不算凶，也可能湖南人算准了一点，我们这是毛主席家乡，谁敢来指挥我们。

　　张老头看到谷子来家并不奇怪，他算准谷子会来感谢的，看到周姨同来，他甚至想到了谷子拜师的可能。张老头希望谷子是来拜师的，他喜欢谷子那小巧机灵的样子，把自己平生积累的技艺传授给这样的女孩值得，想想也是，他觉得好生失望，这一生不仅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有给后人留下点什么，做人失败，所以，随着年龄增老，张老头越发希望自己的技艺能够传下去，不要随自己带进黄土。

　　他不是没考虑过收周姨小儿子为徒，但观察来观察去，总觉得那小子没造化，不够悟性。医术这玩艺，张老头觉得，基本知识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做到对症下药，什么是对症下药，并不是平常讲的那么简单，所谓对症是指针对具体病人的症状，千万不能只看到病状，而看不见病人，只有辨清了得病的病人情况，医生才敢下药，才敢下重药。张老头行医几十年，能做到药到病除的诀窍就在于敢下重药，要学会这艺诀窍没有悟性是不行的。

　　方圆几十里，除了周姨这种人外，谁还敢让自己与张老头产生瓜葛。周姨家不仅根子红，而且家庭成员得力，再加上周姨人缘好，谁不敬她家几分！张老头不愿收周姨小儿子为徒，别的人又不敢来学艺，没办法，就是张老头心里再急也没办法，一晃都七十了，张老头收徒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天上掉下了个林妹妹，”张老头情不自禁地再心里哼唱了这一句，觉得有点不妥，但确实高兴，徒弟送上门，师父笑相迎，等了几十年的徒弟今天终于来了，能不高兴吗。他热情地招呼谷子俩进屋，焦急地等待周姨把来意明了。在当地，长辈的话最有份量，象婚嫁、分家和拜师学艺之类大事，当事人说了都不算数，一定要长辈开口才算，张老头明白这一点，眼神直停留在周姨脸上。

　　终究周姨不是谷子亲身母亲，虽然事先商量过，但还是想让谷子自己开口，免得日后受谷子埋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张老头没儿没女，一旦拜师，就意味着谷子要给他送终，这可是件大事，老人出世可不能马虎，大黑棺材加三天祭奠仪式需要花一大笔，这些周姨没给谷子讲过，不知道谷子明不明白。

　　谷子看到周姨送来的目光，明白周姨是要自己提出拜师学艺的意思，当下也就没有多想，便给张老头鞠了一躬，刚直身就说道：“张爷爷，这次多亏了你，我才拣回一命。我想向你学医，将来学你治病救人。”

　　周姨听谷子这么一说，也跟着附和了几句，就算是长辈也同意了。张老头自然高兴得了不得，但终究是老江湖，城府深，心里高兴，嘴里却不紧不慢地对谷子说了一大堆学医多难多难的鼓励话，半响后才爽朗说道：“反正已经在谷子身上破例了，多破例一次就不算破例了。好，周婶，我今天就收谷子为徒！”

　　三个人都高高兴兴地，拜师的拜师，收徒的收徒，周姨呢也为谷子能学到一门手艺而高兴，大家都很高兴，甚至高兴得连坐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