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在油灯下昏昏欲睡，我扑打飞舞的蚊子，隔壁赌色子的动静也越来越小，黑已经很深了。

　　刘三儿推门进来，我睁开眼，问道，

　　“我爹和你说什么了，这么晚？”

　　“建保安队的事，他想叫我做队长。”

　　“你答应了？”

　　“推不过，聂彬一来，把我什么底子都抖了，你爹非叫我当这个队长，说了半天，我答应暂时干着，等有了合适人了，就让位。”

　　“咳，没比你合适的了。”

　　“你爹还说，以后地里的活就不用我插手了，让我专心筹备，先从族里的后生们里选人……”

　　“三爹，我行不？”

　　“你爹估计不答应。”

　　“那为啥？”

　　“他怕你你手里有了枪杆子，打你后妈。”刘三儿点着旱烟笑咪咪地说。

　　“操，他还不糊涂！”我也笑了。

　　“行了行了，睡吧，明天还得招人呢。”

　　我翻身睡下，刘三儿终于要大显身手了，我比他还要激动，那晚好象我都梦到了自己手握火枪的样子。

　　天才蒙蒙亮的时候，晨雾弥散，鸡叫了几声，外面几声犬吠，路上已经有了人走路的声音，厚厚的鞋底子踏在石头铺就的山路上咯咯有声，像戏里一阵清脆的慢板。我穿好衣服下了地，太阳还没有出来，我提了桶水，院子里洒了个遍，我挥动扫帚把大院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那些老妈子，丫鬟仆人还没起来，我已经扫完了院子，又去厨房里劈柴。

　　伙房的厨头带着徒弟们来上灶，他挺着肥硕的肚子，打着哈欠走进厨房，朝我皮笑肉不笑的打个招呼，我抹抹脑门渗出的汗水，走出厨房。

　　我洗了脸，把身上的土掸干净，回到柴房里胡乱吃些剩饭，就去我爹和后妈春桃的房间里请安。

　　上次春桃没有毒死我，再和我碰面总躲着我的眼神，刘三儿把事情经过原本经过告诉我爹，我爹黑着脸训斥他说，“你有凭证没有，没有凭证，不敢胡说！”

　　我爹批了件褂子，已经坐在堂屋的一张加长的禅椅上，春桃在一旁伺候她十指灵动的烧了个不大不小的烟泡，我爹吸着烟土，堂屋里弥散着一股腐朽迷离的味道。我爹吸的土，是春桃的表哥从南边搞来的上好印度土，从前是贡给京城王府的。

　　我跪在门口，请了安，我爹眼皮也没抬，喉咙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春桃以为我低着脑袋看不见，狠狠的剜了我一眼，恨不得我马上死去。

　　几个丫鬟簇拥着王显贵挎着书包出正房里走出来，王二少爷新换了一身纯白的蜀锦裤褂，黑色缎子的小帽，神气活现，他看见我，喝道，

　　“王金贵，过来！”

　　“哎，来了。”我直起身子，小跑过去，王显贵喝道，“趴下。”

　　我单腿跪下，王显贵把书包往我脖子里一栓，就像套骡子车一样，他迈腿骑上我的肩膀，兴奋起来，叫嚣着，

　　“起来起来，快跑，驾，驾，驾！”

　　我飞奔着跑出院子，后面的丫头翻着白眼，不阴不阳的还要呵斥我，

　　“你慢点，摔了少爷你担待的起吗，毛手毛脚的，真是的……”

　　王显贵骑在我脖子上，手里多出一根柳条，他抽打着我的后背，我越跑越快，耳边生风，小路两旁的大树青草野花还看来不及看清楚就转瞬即逝，鸟鸣和犬吠一股脑的抛在脑后，脚下只有坑凹不平的路，我脚板上的老茧已经很厚了，踩在上面，稳当当的。

　　王显贵高兴不已，嘴里不停呼喊，在他眼里，我活着的意义就是他得意的坐骑和牲口，他在我脖子上激烈的扭动，汗水顺着脖子洗过后背，我两手扶着他的双腿，汗淋淋的，身上的汗衫贴在胸口，太阳升起，热浪一阵阵的袭来，我跑的嘴巴发苦，嗓子冒烟，眼前的世界似乎都要燃烧起来，汗水流进眼睛，又顺着鼻翼两侧的沟汇成一股水流，从下巴滴答在前胸，滴答在我脚下的土地上。

　　我恨不得把这个小杂碎摔下山崖才解了心头的愤恨，我一口起扛着他跑进镇子里的学堂里，我慢慢弓下身子让王显贵下来，他踹我一脚，傲慢地说，

　　“滚吧！”

　　我大口喘着粗气，坐在学堂的大门外，抬胳膊擦拭额头的汗水，我一口气还没有舒缓过来，背后有人冷不丁的又踹了我一脚，我知道不是王显贵，他还是个小孩子，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我转头一看，是学堂的驼背门卫冷眼瞪我，他疵开满嘴的黄牙骂道，

　　“操你妈的穷鬼，这地方也是你这种人来的，赶紧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