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四岁了。

　　和狗胜他们在小河里玩水浑身湿淋淋的，所有的人脱的一丝不挂，大家光了屁股追逐打闹，狗胜忽然指着自己的老二说，

　　“你们看，我这里长出黑毛了！”

　　大家探过头，都嘻嘻地笑，哪里是什么黑毛，不过是几跟略粗的汗毛罢了。

　　忽然有财一指我的裤裆，说，“你们看，金贵哥那里才有黑毛毛呢！”

　　大家围过来，啧啧的议论，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我的，羡慕不已。

　　哪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哪次和狗胜去县城里看到的青楼女子，她就像一道影子萦绕在我的身边，目光迷离，身舞如蛇，旗袍高挑，白嫩的大腿时隐时现，脚尖轻挑着高根鞋，她一个一个的把扣子解开，我脑袋轰了一声，她手轻轻抚弄着我裤裆里硬邦邦的家伙，我下身一紧，浑身一哆嗦，马上就放松下来，只感觉汹涌澎湃的力量释放出来，无比舒畅，那女子对我嫣然一笑，面孔依旧模糊，我伸手想要拉住她纤纤玉手，却好象抓了一条泥鳅，咯噔咯噔的皮鞋声渐渐的离我远去，我打了个机灵，睁开眼睛，自己躺在土炕上，刚才不过是个春梦，我摸了摸裤衩里湿答答的。

　　我不好意思和别人说，自己出去默默把裤衩洗了，和那些光棍的长工住在一起我当然晓得这是什么东西，那一天我感觉自己神清气爽，满身都是吐故纳新的快乐。

　　刘三儿在某一天没头没脑了说了句，别穿那么紧的裤衩……，我脸一红，什么事也别想他。

　　我偷偷问过他，我说，三爹，你讨过婆姨没有？

　　他说没有。我说不信，他被我缠的没办法，说他以前有过个相好的，后来和洋人打仗，义和团的弟兄伤亡惨重，她以为他死了就和别人结婚了，等他伤痕累累的回去，想接她一起逃亡，发现相好的跟了别人，我就一个人走了。

　　我说，三爹，她辜负了你，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刘三儿说，我当时刀都握在手里了，当年我二十出头，说杀也就杀了，我在他们的窗户下面想和很久，她嫁给一个木匠，日子不算富足但是安定，对我来说，不管是富足还是安定，都是我不能给她的，我想了好久，默默地把刀收进刀鞘，刀是用来杀洋人和坏人，不是杀老百姓的，木匠能给她的我不能给，对一个女人来说，安定的生活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么金贵？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其实我心里还是不太能明白刘三儿的话，只不过是他的一句“刀是用来杀洋人和坏人的，不是杀老百姓的……”让我感慨不已，是啊，也许不能完全懂得那时侯刘三儿站在爱人家门外时的心情，但他精神里最高大的东西我看的一清二楚，那就是对人的宽容。

　　我重新审视了自己和刘三儿的差距，我们之间共同的一点是我们都活在过去的记忆里，好象一棵树，扎根在记忆的土壤里，不同的是，我的回忆只是苦难，他的回忆里包容了苦难。

　　多少个夜晚，刘三儿满面汗水地从噩梦里惊醒，他梦到了什？

　　是过去的战场吗？

　　刘三儿，聂彬还有其他的热血青年，他们手持砍刀，赤裸的上身迎着洋人的火枪，他们肚子里喝下巫师画过的灵符，仿佛刀枪不如。洋人开枪了，前面的兄弟血肉横飞，身后战鼓如雷，所有的人杀红了眼，身上的血也说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还是死掉的兄弟的，手里的大刀挥过，红胡子绿眼睛的洋人人头落地，短兵相接，血性的中国青年舍生付死，他们手中的大刀伤痕累累，刀刃坑凹不平，好象畸形的牙齿。血色一样的黄昏之下，血里火里滚走过的战士的身后却没有为他们撑腰的政府，当朝廷和洋人的枪口一齐对准他们的胸膛之时，所有的梦都破碎了。

　　他或许并不知道，当他在炼狱一般的战场上拼杀的时候，他的爱人蒙着鲜红的盖头正和别的男人拜堂，那红色的盖头，就像血的颜色一样，处女血从她的下身缓缓的流下，她哭了，她是想起他了吗，也许她的眼泪是为了他而流，但她的血不是，那是她的新婚，是她一生最美好的记忆……，他浑身是血满身是伤砍翻一个敌人之后，一颗子弹从他背后打来，那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他跌落红尘的那一刻，满面泪水……

　　刘三儿语速很慢，神色也那么平静，象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的眼泪流的很厉害，窗外的阳光那么明媚，正是这个太阳，他当年照耀着为了这块土地上人们的幸福而流血牺牲的人们，他还是那么明亮和温暖，刘三儿的记忆那么冰冷，他的血却还是那么炽热。

　　他忍痛放弃爱情，把漂泊和孤独留给自己，把安定和幸福留给爱人。

　　生命其实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戏剧，这里上演了所有人的悲欢离合，今天你是看客，明天你或许就是演员，你刚哭过，现在该你笑了，可你能笑的出来吗？就算你不能，但你必须笑着，你主演的戏剧不能那么草草的收场，你哭累了就笑，笑累了就哭，苦笑之间，你的所有一切都那么卑微，你眼睛里有泪，你的心在流血，你仰起头望望高高再上的太阳，它也在笑你，他看过了太多的生生死死，你又算什么呢，那你还是继续笑吧，也许笑着笑着，你看到落幕，你听到掌声，你就明白了这一切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