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远抑制不住高兴地说：“周老师！您说是不是上天在帮我？”于是讲了看杂志的巧合。

　　周超群笑着说：“这是你喜欢看书的原因，古人说要博览群书，知识总是越多越好。”

　　吴忠诚校长听到有人说话，巡视到校门口，看见了张静远。老同学的儿子，文革时批斗自己的造反派，恨之入骨的人，他曾经到区里打招呼，不准推荐张静远上大中专。如今，在高考场上相遇，他很有感慨，不知怎么说。

　　张静远很尴尬地笑道：“吴校长！学生过去多有得罪，实在是对不起您了！”

　　既然小字辈都主动认错，吴校长也很大度地说：“不是你们的错，学生嘛！很多事不懂。看见你，我就想起你父亲，我俩是同桌，关系很好的。参加高考有信心吗？”

　　就在旁边教室监考的张朝良听到校长讲话，也走出来，看见张静远，伸出大拇指，说道：“这个小伙子很不错，从考这两科来看，五十个人中，他可能最有希望。”

　　张静远讲了历史卷的奇遇，说道：“我估计，两科能考一百三十分。”

　　“你是很有希望的，张静远，继续努力！”吴校长说完，转到其它地方去了。

　　唐清波也交卷出来了，他从背后抱住张静远往上举，说道：“静远！我该怎么感谢你呢？你不给我看那本书，我哪里去得二十多分嘛？”

　　“这是天助我们也！”

　　二人喜笑颜开地回到区公所，到了何忠良的办公室，张静远一把抱住正在写字的何忠良，说道：“忠良！你这儿是福地，昨天在你这儿看了杂志，今天就考了。我和眼镜白拣了二十多分，真是苍天有眼，还有地理方面的书没有？”

　　“静远、清波，说明你们是福星高照，有运气，两科能考多少？”

　　“政治六十，历史八十分。”张静远说。

　　唐清波说道：“我估计两科有一百三。”

　　“初战告捷，明天考数学、地理，应该好好休息，我们去玉忠家耍，玉忠的新家就在小学里边。”

　　汪玉忠和爱人陈老师很热情地欢迎三人，听说张静远二人凭空得了二十多分好处，汪玉忠说：“这次李仲清再也捏不住你们了，去年上大专，分数线才两百分，今年五科高不过三百分，你们这两科考得好，上大专是没问题的。”

　　“我争取语文六十，地理七十，数学最没底。”张静远说。

　　唐清波说道：“我没有静远那么好，争取考上三百分。”

　　“前次民师考试，静远，你考了七十八分，在全区语文民师中是第三名，所以，你应该有信心考好语文。高考数学前次考了一些初中知识，凭你的老本，初中部分应该全得，高中再得些，上五十分应该没问题，你上本科线都有可能的。”汪玉忠帮张静远分析，想让他增强信心，保持良好的竞技状态。

　　唐清波是教初中数学的，民师考试时考了七十分，也算不错。汪玉忠说道：“你俩是初中学完了的，并且学得扎实。那些推荐读高中的，怎么能和你俩比，肯定考过他们。”

　　数学试卷发下来了，张静远看题，三十二分的初中试题可以全部做准确，高中的对数方程、解析几何有几道题也可以做准确。文理科合卷，要小心做题，不要做理科的题，漏做文科的题。最后两题实在无法动笔，张静远计算了一下，要求严一些，也能得六十分，他已经看见了成功的曙光。交卷后，他在校门口与周老师交谈。

　　“喂！小伙子。”监考老师张朝良走出考试室，叫住张静远。“你还有几道题没有做，快回去做。”

　　周老师说道：“张老师，他是我们红阳中学毕业的高才生哟。”

　　“难怪他做题那么快。”张朝良笑着说：“如果这个考室能考上一个，那一定是你。”

　　按监考规定，张老师的作法是违规行为，可见张老师爱才心切，张静远很高兴地说：“张老师，非常感谢你对我的关心，那几道题是理科学生做的，文科的我已经做了。”

　　“哦，我没看清楚。”张老师很快回到考室去。

　　下午考地理，前面十五道填空题和历史一样，张静远记得很熟，完全填得正确，他复习时分门别类地用卡片记下来背，脑中有一幅完整的世界地图，山脉、河流、海洋、交通、出产、气候等记得很熟。有一道题十八分，是从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厄瓜多尔的首都基多，再到美国首都华盛顿，谈与白昼有关的情况。张静远估计三个城市是在南回归线、赤道和北回归线上，根据我国历书所说春分夏至与秋分冬至的说法，他分析阐述得非常准确。地理估分应在七十五分以上。

　　最后一科考语文，张静远没有复习过语文，根据自己的语文知识做题，作文是缩写，只占三十分，张静远第一个完卷走出教室，他出了一口长气，考试任务已经完成，他对自己上高考线充满信心。他笑着走到校门口，与周超群老师闲谈。

　　“张静远，你五科能考多少分？”周超群老师问道。

　　“我粗略估计，五科有三百多分。”

　　“哦哟！肯定有希望上线。”

　　“周老师，代我问杨老师好，我不想在学校多呆，我怕又见到吴校长他们，很难为情的，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再来拜访你和杨老师。”

　　“张静远，上了线还要体检，你要注意休息。最好你去找方孝仁老师，他爱人在医院，先做一个一般体检，心中有个底。”

　　“周老师，你的建议太好了，毛主席教导我们，不打无准备之仗，我今天下午就去。”

　　唐清波也交卷出来了，二人都考得比预料的好，就好比爬一座高山，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达到顶点，顿时一身轻松。张静远说道：“眼镜！我们从河边回街上去。”

　　走过当年步枪走火时住过的寝室，张静远笑道：“眼镜！十年前的四月三十日，在这间屋子，邱光明差点要了我的命。”

　　“往事不堪回首！把我和文轩都吓倒了，好悬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龟命不该绝，回到青龙场，十年来，李仲清三番五次地整我，害得我背太阳过山，晒得黄皮刮瘦的，离乡背井当夹坭匠，都被他逼回来了。”

　　“天害人草不生，人害人害不到，李仲清害人就遭了报应。”

　　“眼镜！我以为就是当农二爷的命了，嘿！哪里知道，突然来个高考，有了娃娃都能够高考！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根据考的情况，我估计能上三百分。静远！你是坛子里头捉乌龟，稳拿的了！”

　　张静远脑海里闪过石八字的预言，高兴地张开双臂，向着云朵边射来的一屡阳光，大声喊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随手拣起一块鹅卵石，向河面掷去，似乎把多年的辛苦仇恨扔出去。

　　唐清波想到二十多年来，政治上抬不起头，婚姻不如意，家庭战争不断，如今一考就能摆脱诸多烦恼，开始新的生活，他说：“静远！我要感谢你，没有你鼓励，我也许像文轩他们，不敢报名参考，哪怕上个专科也好。”

　　张静远拾起一块鹅卵石，狠狠地砸向河滩上的一砣石头，哈哈大笑着说：“李仲清！你这个狗日的再也捏不住老子了。”

　　唐清波也打着水漂子，高兴地说：“我们上线应该没有问题，就怕录取时要看家庭情况。”

　　“国家既然同意我们考，取生时应该不会很严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汉、爷爷干的事关后人屁事，哪个后人会不识好歹，搞啥子阶级复辟？你眼镜的老汉解放前是特务，让你参加工作，拿着国家工资，你会为了死去的老汉和共产党干、和人民政府作对吗？”

　　“我老汉没有给我带来一点好处，就因为有血缘关系，我就替老汉挨整还债。你张静远的老汉是挨了冤枉的，后人也背时倒灶，更想不通。”

　　“现在我想通了，像邓小平那样的开国功臣，还整成反党分子呢，四届人大出来当副总理后，又说是搞右倾翻案风，‘天安门事件’又说成是中国的‘纳吉’，嘿！‘四人帮’倒台了，邓小平又出来当副总理了。是他老人家把招生的规矩改了，你我才有翻身的机会，这个机会被我们抓住了，我一辈子都记得他的天大的恩德！”

　　中午，光荣公社考生最后一次集中用餐，几个民办老师相互问讯考试情况，问到张静远，他很自豪地说：“保守点估计，三百分不成问题，放宽点，有三百四十分左右。”

　　“真的呀！”刘文伦心里在想，吹牛不要本钱，只顾面子，完全是讽刺的语气。“那得祝贺你高中啰！拿到大学通知书，要告诉我们哟！”

　　唐清波看不惯华而不实的人，讥笑道：“他张静远是个半罐水，二百五，考过二百五就不错了。”

　　“对！你我都是二百五，癞蛤蟆总想吃天鹅肉呗！”张静远加上一句。

　　“你吃到天鹅肉了就不是癞蛤蟆了！”

　　二人一唱一和，几个高中生民师哪里是对手，只好悻悻而去。

　　下午，张静远到了区医院，方孝仁家是熟门熟路，谈到体检，邱医生说：“你这个想法是对的，年轻人没什么病，检查一下也好。到我办公室去，我给你量血压，听一下肺部、心律、肝区，再找照光的王老师给你照一下肺。”

　　检查结果，只是血压偏低。邱医生说：“你去体检，轮到你时，先跑一跑，血压会高一点，不过也不要紧，招生不受限制，你没有传染病，就可以放心了。”

　　方孝仁老师说：“你拿到分数，就可以写信给何老师，读川师，出来教书也不错。”

　　“我是这样想的：首先是保证上大学，农村太苦了，只要能跳出农门，读什么大学不在乎；第二，读师范，国家包伙食费，读四年书，家里不出钱；我二十八岁，有两个孩子了，要想有好大发展，是不可能的了，只有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当老师，周围环境不错，对孩子成才会有好处。”

　　“你考虑得远！当了老师后，你会体会到当老师的乐趣。工人造机器，机器不会说话，老师教学生，学生成了才，你会因此快乐。”

　　张静远体会不到当老师有多少乐趣，他说：“我教了一年多书，说实话，连教案都没有认真写过，为了应付高考，我都觉得对不起那些学生。你知道，文革中，老师挨整，我就不想当老师，这次，是为形势所迫，只要能跳出农门，进师门也可以，还可以耍两个大假。”

　　方老师最后嘱咐道：“张静远同学！你能够考出去，给家里带来多大好处哟！你辛苦了几个月，轻轻松松地休息，多注意身体。”

　　张静远完全能体会老师对学生的关心，他很愉快地答道：“我已经很放松了，脑壳不昏、耳朵也不响了。”

　　张静远回到家，吃晚饭时，姐姐带着两个孩子也来关心张静远考试的情况，三清湾的男女老少也到正堂屋来探听消息，考大学是三清湾人没听说过的事，有点像封建社会考举人，考中了就有工作，拿工资吃国家粮了。

　　张静远很兴奋地讲述三天的考试情况，他说：“老天保佑我拣了便宜，能考三百多分，上大学的分数线应该没问题，我还去检查了身体，也没问题。”

　　朝也盼，晚也盼，盼了一个多月，分数终于拿下来了。张静远正在挑井水回家，张天平从青龙场开会回来，转过官帽儿山，老远就喊道：“静远！你考了三百五十分，快去新庙子拿成绩通知单。”

　　张静远放下水桶，边跑边喊：“二叔，叫桂芬把水挑回去。”

　　“我给你挑回去！”张天平高兴地说。

　　很快，三清湾人都知道，张静远考了三百五十分。当然，他们不知道多少分才能上大学，只担忧张静远有个被打死了的爹，学校不收，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张静远一口气跑向新庙子学校，沿路的村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道：“你跑啥子？鬼撵起来了呀？”

　　“分数！高考分数！三百五！”

　　“三百五，你怕是个二百五，疯子一样。”

　　张静远跑到黄果树下，停下来歇口气，他想，在唐雨梅面前该怎么说呢？唐清玉离婚了，也许在娘家，又该怎么面对呢？管不了那么多，先把分数看了再说。

　　在大雄宝殿里，王书怀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张静远，想不到你能考这么多分。”

　　张静远拿过成绩单一看：语文五十七分，政治六十二分，数学七十三分，历史七十九分，地理七十九分，总分三百五十分。他没有想到，数学能考七十三分，而语文只考了五十七分，要报川师中文系，能行吗？

　　张静远问了其他人的考试情况，他最担心的是唐清波，也考了三百一十八分，而那几个高中生民办教师，一个也没有考上两百分，数学考零分的大有人在，总分不足五十分的也不少。王主任说道：“分数线已经划定了：文科是二百七十五分上大专线，三百分上本科线，三百四十分上重点本科线。光荣公社上线四人，你和唐清波上了本科线，另外有两个上专科线。五天之内把志愿表填好。”

　　张静远最担心的是政审出问题，他问道：“王主任，政审怎么搞？”

　　王书怀知道他的忧虑，笑道：“政审放得宽了，区上是汪玉忠负责，我们公社是黄玉华参加，他俩都是你的同学，你应该放心了。”

　　李仲清要在政审上做手脚是不可能的了，张静远太高兴了，二十多年走过来，一直是坎坷不平。今年，真的转运了，高考时，鬼使神差地得到好处，政审又遇上知心朋友，大学里有人帮忙，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大学门了。

　　张静远走出办公室，想去看唐清波是否在他母亲家，几年来，他最不想见的就是那个见利忘义的唐雨梅，今天，拿到分数去见，又是一番滋味，该扬眉吐气了。他站在坝子边，故意大声问道：“张新涛！你二哥来你家没有？”

　　张新涛已经十四岁了，听到喊声，跑出来，高兴地说道：“静远哥！二哥在家，快下来嘛！”

　　“啊！新涛兄弟，你都有我高了。”

　　唐清波笑着走出门来，问道：“静远！生疏了吗？来了不进门。”

　　唐雨梅也听到了张静远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种自豪感，也有在她面前炫耀的意思。他不愿意进门，是对自己怨恨在心，如今，他高考考得那么好，证明了他是个货真价实的人才。当初，自己也知道，该怨的是李仲清，如果不强逼女儿与他分手，是多么好的结局。唉！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在这种时候，唐雨梅要表现她的大度，也走出门来，很难为情地说道：“静远！你还在记老师的仇呀？”

　　“没有！学生永远是学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永远记得老师的好处。”

　　唐清波知道张静远埋怨母亲，已经成为历史，无法改变，他走上石梯，拉住张静远说：“我们商量一下填志愿的事情。”

　　张新涛给他倒好一杯开水，说道：“静远哥！好了不起哟！你是我们三清湾第一个考上大学的。”

　　“新涛，你就是第二个。”

　　“我比你差远了，你和二哥是初中生，把那些高中生都考赢了。”

　　张静远原先不知道，大学还有等级，分什么专科、一般本科和重点本科，也不知道，等级不同，今后分配工作也大不一样。在他看来，能读川师中文系就行了，最好三年就毕业。

　　再说，陈新宇也参加了文科考试，考了三百八十分，西江县第一名，理科第一名四百零八分。拿到分数后，他就骑上自行车，赶回新庙子，给母亲报喜，他也想早点知道弟弟的分数。还未进屋，就听见了张静远的声音，他大声说道：“我回来了，妈，二弟考了好多分？”

　　唐清波迎接着说：“三百一十八分，静远考得更高，三百五十分！”

　　“张静远，造反派的亲密战友，原来是你考了三百五十分呀！”

　　“怎么啦？有问题吗？”张静远惊问道。

　　“你是全县文科第二名，很不好意思，静远，哥子我是第一名！”

　　“什么？大哥，你考了县状元了？”唐清波几乎跳起来。

　　“张静远就是榜眼了！你没有读过高中呀，静远，你比我这个高中生厉害。”陈新宇笑道。

　　陈新宇、唐清波，再加上曾经与唐清玉谈过恋爱的张静远，三人都考上大学，且是一、二名，于是，此等好消息，经过好心人的传播和加工，成为这么一条消息：在光荣公社，有一家人考上了三个大学生，是全县的一二三名。这是多么光荣的人家哟，很久，都作为老师们教育学生的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