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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拉吉都没有想通,为什么全营那么多兵,营长不选别人,偏偏选中自己来当这个通信员呢?
但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在单纯而天真的拉吉眼中,从连队到营部,这就是进步,有进步,就应该高兴。以前,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战士,现在,自己是营首长直接管辖的战士了。以前都是那些连长,排长,甚至班长对他发号施令,现在他可以代表营首长向这些连长,排长,班长们传达命令了。他感觉,一切就跟做梦似的,说变就变了。他心里轻飘飘,美滋滋的。有时,做梦都在笑。
只是,这样的高兴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表露出来。在更多的时候,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抬不起头来的。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些干部班长面前,即使在那些同年兵面前,他也觉得畏畏缩缩,低人一等了。他也没有什么朋友,感觉处处受到大家的排挤。他心里很孤独,很想融入到那个圈子里。他经常帮着做好事,抢着给战友洗衣叠被,甚至将那本就不多的津贴费也拿出至少一半来请客吃零食,但战友们对他似乎依然是那么不冷不热的。虽没有同他过不去的敌人,却也没有真正可称之为朋友的人。他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有时明明是一句漂亮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味道肯定就变了。在那次建制连比赛过后,他感觉大家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了一些变化,即使是那些从来不同他说话的战友也会主动找他搭上几句话。但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几天,就像是往汽油坑里丢了根火柴,火苗只在瞬间猛窜了一下,又立马熄灭了。指导员和班长对他好一些,但他明白,那只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关心,与真正的朋友感情是有差距的。
他苦恼极了。
他曾将自己的想法给指导员汇报过,指导员帮他分析,得出结论,说他这叫自卑。
从此,他便知道自己身上有一种病,叫自卑。
而能够治这种病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自信。
怎样才能有自信呢?他曾经问过指导员和班长。
指导员和班长的回答各不相同。指导员说,只要不断学习,用知识来丰富自己,就会有自信了。他照指导员的话去做了,心想既然是中国人,那就学点咱中国人自己的东西吧。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将唐诗300首通篇熟背,当他满怀喜悦准备以崭新形象出现在战友们面前的那刻,却发现自己依然是那么畏畏缩缩,依然是头也不敢抬。
班长的方法简单一些,班长老练地对他说,自信嘛,就是昂首阔步地走路,大声地说话,就是放屁,也要放最响的。他照着做了,但仅仅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一旦有人在场,他便说话又是那么细声细气,走路又是那么俯首低头的了。那次团里开军人大会,处理两名违纪干部,违纪干部念完检查给首长敬礼,他“哗”地站起来拼命鼓掌。在他的印象当中,只要有人在台上发言,那是肯定要鼓掌的。过了好久他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才意识到自己鼓了倒掌,满脸通红。刚想坐下,又感觉肚子里有团废气在翻滚,他已经大声放屁习惯了,想也没想,几乎是顺其自然又用尽了全力,他放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响屁。主席台上的团长点了他的名字,问:“那个兵,你鼓什么掌。”他细声细气地回答:“我要自信。”“哄”的一声,所有人都笑了。他知道全团一千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自己,他为自己的自卑和无能感到羞愧,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以后,他觉得自己更加自卑,更加抬不起头来了。他再也不敢大声说话,大声放屁了。
到营部当了通信员后,他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是处,自卑的情况有所好转,但也只是稍微再稍微一点的那种。就是这一点,已经让他感觉快乐很多了。
营部只有他和张啸天两个兵,又是同一个新兵班出来的战友,彼此十分熟悉。他心里羡慕张啸天,打新兵连那会就开始了。不管他是受到表扬或是批评,他的身边总有那么一大群人在围着他转。他做任何事情,都是那么地潇洒从容,表扬啊,批评啊,仿佛那都跟他没有关系似的。他想,那应该就是自己所缺少的自信了。
所以,私下里,他将张啸天当作是自己学习的榜样。
张啸天他们练长跑,他就偷偷跟着。进行搏击、搏击训练,他就老实地呆在一边,默默地看,将一招一式牢记在心里,然后钻进小树林,对着大树练。
在拉吉的内心深处,隐藏着一种渴望,或者说一种追求,一个目标。他已经不再像入伍时那样,整天将提干挂在嘴边了,他已经弄明白,那个目标离自己着实太远了。那个时候的他,思想是多么地单纯清晰啊,所有的努力,工作,和想法,都围绕一个二元的概念――是否又向着自己提干的目标迈进了。是,他就会去干,不管在一般人看来是多么地残忍和不可理解。否,他就坚决不去干。他的内心,既没有那种纯粹的高尚,也没有丝毫损人利已的肮脏。也只有他能做到这一点,他为自己的目标努力着,奋斗着,并一直坚信着。他的思想,比初生的稚儿还要单纯,比那刚刚离开母体的山泉还更清澈。但是,在军营这个大熔炉里,他不得不随时接受那些内在的、外在的冲击和改变。慢慢地,他内心的静被搅乱了,他意识到了自己同那一目标之间遥远的距离,他信念的大厦动摇了。追求的目标不再那么二元一线了,于是,痛苦和烦恼也便随之而来了。
现在的他,寄希望能练就过硬的本领。
他想用自己的实力证明给身边的战友看,他渴望获得别人的理解,尊重,赞美,和肯定。
那天,在长跑的过程中,他被营长发现了。营长吃惊地盯着他。他想,怕是再瞒不下去了,他就求营长,让自己跟着他们一块训练。营长犹豫了一下,他就扑通一声给营长跪下了,营长发了火,训斥到:“站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要的是铁骨铮铮的战士,不是屈膝下跪的可怜虫!”
候勇走了,他慢慢地站起来,木立了好久好久。
候勇也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那能不了解他的那点心思。一直以来,他想帮他,想培养他,但又害怕给他施加了太多压力。他直所以犹豫,本意是想保护他的,他不希望资质愚笨的他背负太多的压力。压力这个东西,对有些人来讲,可能是种进步的催化剂和阶梯,但对有些人来进呢,可能很容易就变成了制约进步的包袱。也太了解自己的战士了。
只是,最终,候勇还是下定决心让他跟着一块训练了。那天,候勇送了同张啸天一样的沙背心和绑腿给他。
从此,他便跟着候勇,跟着同班战友张啸天,一起训练了。
拉吉清楚自己的弱点,资质不好,脑袋瓜转得也不够快。但他能吃苦,也愿意吃苦,他把新兵连时的那股劲拿出来了。只不过,他这次的参照标准是各方面都那么优秀的张啸天。
他真心想交个朋友,他小心翼翼地同张啸天展开接触。在新兵连的那段时间里,他同吴皓学到了不少,他兜里总也喜欢揣上香烟,发了津贴,也总要拿出一部分来购买零食,然后毫无保留,满心欢喜地分给大家。在他眼中,张啸天、吴皓,他们都是有能力,有本事的人。
然而,就像大多数战友对他那样,张啸天的态度同样是不冷不热的。但这个时候的他,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苦恼伤心了,他将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自己身上来:是自己没有沟通能力,同别人没有共同语言。他就想做些补偿。
营部就他们两个兵,他抢着帮助张啸天洗衣服,宿舍的卫生也从来不让他沾手。虽然他在各种不同场合多次表示,不让他帮忙,但担吉看得出来,每当自己帮助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内心是高兴的。只要他一高兴,他便觉得两人间的距离无形中又拉近了一些。
这天,拉吉端着刚刚洗好的衣服回到宿舍,张啸天正在玩飞镖。
他望了一眼刚进门的拉吉,说道:“拉吉,你怎么又帮我洗衣服了。”
“我看你床单太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拉吉赔着笑脸说道。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这要让营长知道了,还不说我欺负你,非拔了我的皮不可。”
“咱是战友,相互帮忙是应该的。啸天,不怕你笑话,我是真心实意喜欢帮大家干点活,这说明大家没把我忘记,心里还有着我。”
“兄弟,话虽这么说,但这真要让营长知道了,你得多担待些,以证明我的清白。”
他这一声兄弟叫得拉吉心里暖呼呼的,激动得差点就要掉下眼泪来,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叫自己兄弟,他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啸天,你刚才叫我什么?”
“兄弟啊。”他这一问,反倒让张啸天有些不可理解了。
拉吉继续激动地说:“啸天,你是第一个叫咱兄弟的人,既然你不嫌弃咱,咱也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以后一定全心待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就是了。”
张啸天眼珠子一转,将最后一支飞镖射出,稳稳地插在红心位置。“那当然,咱一直都是好兄弟。不过,洗衣服的事我还得和你说说。既然是兄弟嘛,这以后你如果仍然要坚持帮我,我也就不推迟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以后我将脏衣服都放到水房,用脸盆盖起来,你要洗就自个到那去取。营长要知道了,你就说是你偷着帮忙洗的,你洗衣服洗习惯了,这一天不洗手就痒痒。”
“行,就照你说的办。”拉吉满脸笑容地走了出去。
从这以后,张啸天再有脏衣物要洗,就直接放到水房,象征性的客套也免了。用不了多久,衣服便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柜子里。
除了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他倒觉得,拉吉这个人还真是不错。这身边嘛,还真得要些像他这样的人,对人绝对忠厚,实诚。这人太聪明嘛,往往过于自负,小算盘打得太精明,靠不住。
做任何事情,身边都是要有些追随者的。这以后,再有什么活动,他也乐意叫上拉吉了。